蓝与金

怎会如此，如此，如此的妖艳？ 艾维真的是大开眼界。 她站在原地，沉默地看了几秒，随后默默转开视线。 圆形吧台的另一侧，她发现了罗恩。 心里的大石倒是放下一点。 罗恩没化妆。 虽然也换了一套蓝色礼服，但款式十分保守。 吧台遮挡了腰部以下，往上看，领子上有细细的盘扣，一直扣到下巴，看不到一丝喉结附近的皮肤。 手腕的袖子也很长，遮盖了半个手背。 他手里端着酒杯，但一口都没喝。 队长还是那个队长。 艾维站起来，穿过拥挤的人群，走到吧台的另一侧，靠近罗恩。 火舌酒吧里实在太吵。 扬琴声、鼓声、笑声、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，地板被跳舞的人踩得咚咚作响。 有人从艾维身边旋转着过去，宽大的袖摆扫过她的肩膀，带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。 艾维侧身避开，终于挤到罗恩身边。 “队长。” 罗恩闻声转过头，看到是艾维，皱了下眉头。 “艾维，你的伤都好了吗？” 他声音低沉，语带关怀。酒吧昏暗的灯光打在脸上，看不清表情，艾维只觉得罗恩的视线左右扫了一遍，从她的肩膀扫到手臂，又很快收回去。 “我都好了。” 艾维停顿了一下。 “只是，我不知道晕倒后发生了什么。” 罗恩听完她的话，嘴巴张开又合上，像是说了一句话。 但人声鼎沸的酒吧完全听不到。 “什么？” 艾维捂住一边耳朵，另一边耳朵凑近罗恩的下巴，想尽量听清。 罗恩似乎又说了一遍。 一阵热风从旁边吹过来，带着酒气和烤肉香，掀过艾维的耳廓。鼓声正好在这时候变得更重，咚咚咚几下，把罗恩的声音彻底盖过去。 艾维还是没听清。 她抬头看。 刚刚还在她身边的罗恩已经不知踪影。 吧台边只剩一杯没喝完的酒，酒杯底下压着几枚贝币。 艾维愣了一下。 左肩突然搭上来一只手臂。 艾维扭头一看，是艾尔莎。 艾尔莎一手环住艾维的肩膀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猩红色的气泡酒递到她嘴边。 “喝吧，这是火焰之吻。” 那杯酒颜色很漂亮。 红得像融化的宝石，杯底还有细小的金色气泡往上冒，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火光，轻轻一晃，像真的有火舌在杯口舔过。 艾维的确有点好奇。 她接过酒来，一饮而尽。 初入口没什么感觉。 冰凉，微甜，还有一点果子的香气。 艾维刚想说味道还不错，十几秒后，剧烈的辛辣和灼痛从胃部猛地涌上来。 像有人在她肚子里点了一把火。 那股火一路烧到喉咙，又冲上鼻腔。 “呕——” 艾维发出一阵干呕声，脸迅速涨红，眼角都被逼出一点水光。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。 “哈哈哈哈，只有新手才敢一口干。” 艾尔莎也笑得不行，整个人几乎挂在艾维肩上。 “艾维，你真的太可爱了。” 她说着，捏了捏艾维的脸颊。 艾维被酒烧得说不出话，只能皱着眉看她。 “告诉你，我得提前一点走。” 艾维一下子被酒精烧得视线有点模糊。 她抬头看艾尔莎，发现对方的视线越过自己，落在吧台旁边的人身上。 是托姆和贝尔。 那两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角落里走了出来。 紫色眼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，薄纱裹身，肩背和胸膛都露在外面。 平时拿战锤和盾牌的时候只觉得壮，现在站在酒吧灯下，竟然有一种非常不讲道理的艳丽。 艾维沉默了一下。 “你知道那两个人是我的队友吗？托姆和贝尔，那两兄弟。” “知道。” 艾尔莎眨眨眼。 “他们做过自我介绍了，用一种很有趣的方式。” 艾维看着她。 “什么方式？” 艾尔莎笑而不答。 她松开艾维，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金发，又把杯子塞进艾维手里。 “你在这里玩一会儿，我晚点回宿舍。” 艾维还没来得及说话，艾尔莎已经转身走向那两兄弟。 托姆和贝尔同时看过来。 一个挑眉，一个举杯。 艾尔莎走到他们中间，动作自然得像走进自己家花园，一手摸着一个翘臀，带着两人往门口的方向走去了。 艾维端着那杯空酒杯，站在原地。 她看着三个人越走越远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 火舌酒吧里的鼓声又响了起来。 咚咚咚。 有人在舞池里高声欢呼。 艾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，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。 她忽然觉得，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，比灰岩丘陵的笑面蜥还难以理解。 但赛琳的背影又出现在舞群中。 艾维眼前一亮，赶紧追了上去。 酒吧里人太多，舞群转得很快，裙摆、长袍、手臂和酒杯在眼前晃来晃去。 赛琳走得不快，却总能刚好避开人群，像一条鱼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。 艾维被一个转圈的男人挡了一下，再抬头，赛琳已经到了酒吧最里面。 那里挂着一整排深红色帘子，帘子后面有一面火山岩墙。赛琳伸手在墙边摸了一下，一道隐藏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。 她侧身进去，很快消失不见。 艾维停了半秒，跟了上去。 她推门而入，发现门后不是房间，而是一条往下的通道。 身后的热闹声一下子被隔开了。 墙壁上点缀着感应壁灯，艾维往前走一步，最近的一盏灯就亮起来，发出昏黄的光。 再往下，第二盏也亮了。 台阶一路延伸到下面，看不到尽头。 空气里有潮湿的石头味，还有很淡的酒味。 火焰之吻的酒劲儿这时候翻了上来，艾维脸上还在发热，喉咙里也有一股烧过的辣味。 她扶了一下墙。 墙面冰凉，粗糙，有细小的水珠。 她没有多想，直接下去了。 台阶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她走得很轻，靴底踩在石阶上，还是发出一点点声响。往下走了大概一百多个台阶，通道终于到了底。 下面出现了左、前、右三道门。 门都是深色木门，门缝很窄，门把手上有一层被摸得发亮的铜色。 艾维站在原地，听了一会儿。 左边没声音。 右边也没声音。 只有前面的门里，有一点点说话的声音。 她靠近几步，将耳朵贴在门上。 门板很厚，声音传出来有些闷。 里面有两个声音。 一个是赛琳。 另一个是陌生的男声。 “拿到了吗？”男声问。 他的声音不高，语速也慢，听起来像是早就知道赛琳一定会来。 赛琳没有立刻回答。 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答应我的东西呢？一起交换吧。” 她语气里带着恳求。 艾维贴着门，没有动。 门内安静了一瞬。 男声笑了笑。 “答应你的东西，自然是等我收到龙血石后，有人会送去你家。” 他说到“你家”两个字时，声音压低了一点，意有所指。 赛琳的声音立刻变了。 “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。” 她听起来怒气冲冲，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。靴跟踩在地上，一下比一下重。 “我现在是这么说的。”男声气定神闲，甚至带了一点笃定。 赛琳停下了。 门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。 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的声音变弱。 “那好，给你。” 有布料摩擦声，接着是什么硬物被放在桌面上的轻响。 赛琳又说：“如果你没有实现承诺的话，我会回来一箭射死你。” 男声没有被吓到。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。 “我当然相信你的箭，不然这个任务也不会送给你。” 下一刻，有脚步声往门口走来。 艾维立即后退。 她左右看了一眼，打开左边的门闪躲进去。 门后是一个地窖。 里面很暗，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。 空气比外面更冷，酒桶一排排堆在墙边，木架上放着面包、奶酪、腌菜和一串串风干香肠。 最里面挂着大量熏猪排，肉色暗红，表面泛着油光，一股浓厚的烟熏味扑面而来。 艾维躲进那堆熏猪排后面。 几乎是她关上门的下一秒，外面的门开了。 脚步声经过。 一个人走得很快，靴底敲在石地上，声音干脆。 是赛琳。 她没有停留，径直往楼梯方向去了。 艾维屏住呼吸。 熏猪排的味道太重，烟味、油脂味和咸味一起往鼻子里钻。她被火焰之吻烧过的胃又翻了一下，差点咳出来。 她用手背抵住嘴，等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。 又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确定赛琳离开了，才从熏猪排后面出来，打开地窖门。 “既然来了，不如进来见一面，来者是客。” 艾维开门的动作一顿。 前门没有关。 门缝里透出一点暖红色的灯光，一个穿着暗红色露胸礼服的长发男人站在那儿。 他身形修长，黑色头发垂到腰间，皮肤苍白如雪，眼瞳猩红，在昏暗的通道里显得格外醒目。 艾维握着门把手，没有立刻说话。 男人微微一笑，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躲在那里。 “艾维是吗，我是火舌酒吧的老板，阿什。” 他说话很慢，姿态优雅，话语却带着隐隐的强势。 通道很窄。 左边是地窖，右边门后不知道是什么，往上走要经过他所在的前门。艾维见躲不了，就只能走过去。 她有点忐忑地走进去了。 这是一间华丽的办公室。 厚重的地毯铺满地面，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。 墙上挂着几盏红色玻璃灯，灯光被罩子染得暧昧昏沉。 猩红色的天鹅绒沙发摆在靠墙的位置，旁边是墨绿色的落地灯，灯罩边缘垂着细细的金穗。 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，书脊颜色深浅不一，有些还用银线和金线压着名字。房间里有淡淡的酒味、墨水味，还有某种很冷的香气。 阿什走到办公桌后，抬手示意她坐。 艾维没有坐。 她的视线被阿什的办公桌吸引了。 那是一张巨大的深色木桌，桌面打磨得很亮，上面放着羽毛笔、账本、银质酒杯，还有一颗眼熟的宝石。 暗红色。 表面沉沉的，里面却像有液体在缓慢流动。 龙血石。 “请坐。” 阿什往办公桌后的沙发倒去，姿态优雅地歪坐着。 他不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会客，倒像是坐在某个剧院的贵宾席上。 暗红色礼服松松贴在身上，领口开得很低，露出一截苍白的胸膛。 红色灯光落在他脸上，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 艾维看了一眼门口。 门没有关。 可通道太长，外面的酒吧声也听不见了。 她走到对面的沙发边坐下，却不由自主地只坐了半边屁股。沙发很软，人一坐下去就往里陷。艾维背脊微微绷着，手放在膝盖上。 阿什看着她，猩红色的眼睛在灯下像两滴凝住的血。 “作为初次见面的优待，你可以无偿问我一个问题。” 他说得很随意，像是在送一杯酒。 艾维看了看桌上的龙血石，又看了看对面的阿什。 那颗龙血石安静地躺在木桌上，暗红色的光在石头深处一下一下缓慢浮动。房间里很安静，艾维听见自己说。 “你要龙血石做什么？” 阿什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浅，嘴角只动了一点。 “我想你知道的。” 他抬起眼，目光落在艾维脸上。 “你不是也吃了龙血石吗？” 艾维心跳如鼓。 树林里发生的事，她谁都没有说。 笑面蜥吞下龙血石，变得巨大，黑红色的东西顺着她的手掌钻进身体。那些画面像被火光照了一下，猛地从眼前闪过。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紧。 阿什怎么会知道？ “如果你要我保守秘密，这次，我要收费了。”阿什说。 艾维没有立刻接话，对话节奏完全被阿什牵着走，她太被动了。 办公室里很安静。 落地灯里火苗轻轻跳动的声音。桌上的龙血石安静地躺在那里，艾维看着暗红色的光从石头深处缓慢浮起，又沉下去，像某种东西在闭眼呼吸。 “你想要什么？” 阿什笑了笑。 他伸出手，拿起桌上的银质酒杯，却没有喝。杯口在他苍白的指间转了一圈，反射出一点冷光。 “别这么紧张。” “我只是一个开酒吧的生意人。” “开酒吧的生意人，会和城防队的人私下交易龙血石？” 阿什的笑意更深了。 “火舌酒吧每天新客人进出，有人卖货物，有人卖消息。” 他抬起眼。 “我只是刚好都听见了一点。” 艾维没说话。 阿什把酒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碰到木桌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 “至于收费，也不一定是钱。” 他身体往后靠，暗红色的衣料顺着沙发褶皱散开，像一滩浓酒。 “以后我问你一个问题，你也要毫无保留地回答我。” 艾维看着他。 “什么问题？” “现在还没想好。” “那不行。” 阿什微微挑眉。 艾维说：“我不接受空白账单。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 随后，阿什笑出了声。 他的笑声很低，像是被艾维逗乐了。 “真谨慎。” 他抬手，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。 “那换一个。” “今晚你没有见过赛琳，没有听见她和我的交易，也没有看见这块龙血石。” 艾维说：“然后呢？” 阿什看着她。 “然后，我也没有看见你身上那些有趣的变化。” “什么变化？” 阿什从位置上站起来。 他绕过桌子，脚步很轻，地毯吞掉了所有声响。暗红色的衣摆从桌角擦过，像一片无声滑开的血色。 艾维坐在沙发上，没动。 阿什走到她旁边，俯下身。 丝滑的长发垂坠下来，落到艾维脸庞旁边。发尾带着一点冷香，混着酒气。 距离太近了。 艾维能看见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，也能看见他猩红眼瞳里细小的光点。 阿什声音低沉阴冷。 “你现在闻起来就像是海里的臭鱼。” 他说话时，气息擦过艾维耳侧，冷得不像活人。 “我猜，你在外面乱吃东西了吧。”